弘一法师的人间佛教思想

白莲子

༺ 持戒 ༻
2014-01-02
553
33
16
【内容提要】弘一法师是民国时期佛教界的高僧,尽管处在特殊的年代,他仍然坚持不懈的弘扬佛法,宣经讲律,为明国时期的佛教徒树立了良好的榜样。大师的人间佛教思想不是口头的宣说,而是默默的实践。人间佛教的理念是契理契机,如何契理契机的弘扬佛法是大师言行的准则。纵观他二十几年的出家史,从一出家对有部律的热衷,到十年后的放弃;从开经演教到炙热的爱国情结,无不体现了大师的人间佛教思想。
  【关键词】弘一法师 戒律 药师法门 地藏经 爱国思想

  人间佛教的思想发端于太虚法师之人生佛教,而这一思想的倡导者则是印顺法师,印顺法师认为,人间佛教“不但对治了偏于死亡与鬼,同时也对治了偏于神与永生。真正的佛教,是人间的,唯有人间的佛教,才能表现出佛法的真义。”[1]而人间佛教的理念,就在于契理契机的弘扬佛法。契机,就是所说的法要契合当时听众的根机,能使他们于佛法生起正确的信解,得利益;契理,就是所说的法能契合佛法的真义。但将“人间佛教”首次提出的,并不是印顺法师本人,而是《海潮音》杂志社、慈航法师,以及法舫法师等人。[2]弘一法师是同时代的人,虽然他没有提出“人间佛教”这种说法,但是从他留下的著作中看出,他俨然是人间佛教的实践者。为什么说法师是人间佛教的实践者呢?这要从他出家后的言行中寻找答案。法师的这种思想将从以下几方面表述。

  一、法师对戒律的重视及改学南山律之因缘
  法师对戒律的重视,始于出家后看到佛教界戒律涣散,僧人对于戒律疏于研究弘扬。这不仅不利于佛教自身的传播发展,有违于“佛以一大事因缘故出现于世,诸佛世尊唯以一大事因缘故出现于世。舍利弗!云何名诸佛世尊唯以一大事因缘故出现于世?诸佛世尊,欲令众生开佛知见,使得清净故,出现于世;欲示众生佛之知见故,出现于世;欲令众生悟佛知见故,出现于世;欲令众生入佛知见道故,出现于世。”[3]的度生本怀,于是发心学律以利众生。
  弘一法师认为,作为僧人首先应谨遵释迦遗教学律“以戒为师”。律乃佛教中之钢骨,若出家人于戒有缺坏,则会于诸利养增上贪求,多毁禁戒,其心散乱,不乐闲林而舍离禅乐,正法必当隐没。是故他出家之初,即披阅大量律学经论。他说:
  余于戊午(1918)七月出家落发,其年九月受比丘戒。马一浮居士贻以灵峰《毗尼事义集要》,并宝华《传戒正范》。披玩周环,悲欣交集,因发学戒之愿焉。是冬,获观《毗尼珍敬录》及《毗尼关要》,虽复悉心研味,而忘前失后,未能贯通。庚申(1920)之夏,居新城贝山,假得弘教律藏三帙,并求南山《戒疏》、《羯磨疏》、《行事钞》及灵芝三记,将掩室山中,穷研律学;乃以障缘,未遂其愿。明年正月,归卧钱塘,披寻《四分律》,并览此土诸师之作。以戒相繁杂,记忆非易,思撮其要,列表志之。辄以私意,编录数章,颇喜其明晰,便于初学。三月,来永宁,居城下 ,读律之暇,时缀毫露。逮至六月,草本始讫,题曰《四分律比丘戒相表记》。数年以来,困学忧悴,因是遂获一隙之明,窃自幸矣![4]
  弘一法师出家后,一直都在精勤不辍地研究律学。不过法师最初不是认同南山律的,认为有部律较旧律为善,在《余弘律之因缘》一文中回忆说:
  庚申之春,自日本请得古版南山、灵芝三大部,计八十余册。辛酉之春(1921年),始编《戒相表记》。六月,第一次草稿乃讫。以后屡经修改,手抄数次。是年阅藏,得见义净所译《有部律》及《南海寄归内法传》,深为赞叹,谓较之旧律为善。故《四分律戒相表记》……屡引义净之说,以纠正南山。其后自悟轻谤古德有所未可,遂涂抹之。……以后虽未敢谤毁南山,但于三大部仍未用心穷研,故即专习《有部律》,二年之中,编有《有部犯相摘记》一卷,《自行抄》一卷。[5]
  从中看出,弘一法师最初虽然接触的是南山律,但当时却选了有部律,且对有部律用功甚深。可是,到了1931年法师却意外的放弃了用功甚久的有部律,改回了最初接触的南山律。这期间是有一段插曲的,法师后来说:
  徐蔚如居士,创刻经处于天津,专刻《南山宗律书》……历十余年,仍渐完成。徐居士其时闻余宗有部而轻南山,尝规劝之,以吾国千余年来秉承南山一宗。今欲宏律,宜仍其旧贯,未可更张,余于是有兼学南山之意。尔后此意渐次增进,至辛未(1931年)二月十五日,乃于佛前发愿:弃舍有部,专学南山,随力弘扬,以赎昔年轻谤之罪。[6]
  从此,弘一法师放弃了用心长达十年之久的有部律,而潜心于南山律。1931年他在横塘镇法界寺佛前发愿:
  弟子演音,敬于佛前发弘誓愿,愿从今日,尽未来际,誓舍身命,愿护弘扬南山律宗,愿以今生尽此形寿,悉心竭诚,熟读穷研《南山律钞》及《灵芝记》,精进不退,誓求贯通,编述《表记》,流传后代,冀以上报三宝深恩,速证无上正觉。[7]
  更于1933年,于泉州开元寺,“五月初上日,在灵峰法师诞辰日,率性常、广洽等学律者撰写学律发愿文一篇,愿尽形寿,到来生多世,‘誓尽心力宣扬七百余年来湮没不传之南山律教,冀正法再兴佛日重耀’。”[8]此后的近十年中,几乎无日不在律藏中,研讨探究,尽其余生致力于南山律弘扬。
  依法师年谱来看,他接触南山律应早于有部律,但起先为什么会崇有部而贬南山,而十年之久后又弃之而弘宣南山宗呢?根本说一切有部律的殊胜之处何在?弘一法师最后真的如一般资料所说是在徐蔚如居士劝导几句后就能改变吗?
  关于此件事情应以弘一法师自己的说法为准则。四年之后,即在1935年的讲演中,他回忆说:
  关于《有部律》,我个人起初见之甚喜,研究多年;以后朋友劝告,即改习南山律。其原因是:南山律依《四分律》而成,又稍有变化,能适应我国僧众之根器。[9]并说“此余由‘新律家’而变为‘旧律家’之因缘,亦即余发愿弘南山之因缘也。”[10]
  由此看来,法师这些思想上的变化不仅仅是徐蔚如居士劝导几句后就能改变的,而是其经过深思熟虑后,为了“能适应我国僧众之根器”的转变,不一定是法师内心深处潜在的改变。他对有部律及义净三藏法师的尊崇敬佩不是一朝一夕短时间内能转变的,法师之所以改研南山律或许根本就是为了适应当时佛教界的境况以及自古以来就受中国传统文化熏陶的众生及僧人的根基而做出的契机契理的智慧抉择。

  二、对药师法门的推崇
  《药师经》是佛教的基本经典之一,自古以来在民间的流传就是非常广泛的。从表面看此经有一特点,就是一反常人眼里佛教只关注彼岸不关心此岸的说法,特别注重众生现生的利益和解脱,经中药师佛发了十二大愿,总归为一句话,即“令诸有情,所求皆得”,就是要使所有的众生各遂所求皆如意。其实,此经的深远幽旨很难为凡人所能领悟,在南怀瑾《药师经的济世观》中曾有如是表述:
  《药师经》和《法华经》一样,属于大乘佛法中最上乘的秘密,是一切佛的秘密之教,不是普通密宗,是一切佛的最高秘密。[11]
  弘一法师是佛门中有修行见地的行者,对经之了意说可谓知之甚深。故法师在其《药师如来法门一斑》一文中开篇即说:
  药师法门甚为广大,今所举出的几样,殊不足以包括药师法门的全体,亦只说是法门之一斑了。[12]
  由是知弘一法师之于药师法门是非常推崇的。法师说:
  佛法本以出世间为归趣,其意义高深,常人每难了解。若药师法门,不但对于出世间往生成佛的道理屡屡言及,就是最浅近的现代实际上人类生活亦特别注重。如经中所说:“消灾除难,离苦得乐,福寿康宁,所求如意,不相侵陵,互为饶益”等,皆属于此类。就此可见佛法亦能资助家庭社会的生活,与维持国家世界的安宁,使人类在这现生之中即可得到佛法的利益。或有人谓佛法是消极的,厌世的,无益于人类生活的,闻以上所说药师法门亦能维持世法,当不至对于佛法再生种种误解了。[13]
  此段道出了法师的心声,因为法师所处的环境是我国内忧外患、灾难与不幸伴随的年代。《药师经》中所说:“消灾除难,离苦得乐,福寿康宁,所求如意,不相侵陵,互为饶益”等种种现实利益,正契合了这一时代背景下人们的心理需求,给那些认为信佛但求来世快乐而不重视现世的人生,甚至认为佛教是消极厌世的,是一种逃避现实的宗教的人,予以有力的回复。近代佛教领袖太虚法师为改变人们这种错误认识,曾大力提倡人生佛教,并亲自讲解过《药师经》,认为可以依药师法门创建人间净土。所以说,药师法门的弘扬是很有现实意义的。
  此法门的另一特质就是“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佛教既是注重现实人生的,又是一种立足于现前而解脱生死缠缚的妙法。巧妙的将佛法融含于世间法上,将障碍修行的希求名利财富之心,变作菩提路上的助道因缘。法师说:
  《药师经》,决非专说世间法的。因药师法门,惟是一乘速得成佛的法门。所以经中屡云:“速证无上正等菩提,速得圆满”等。[14]
  对于药师经法的伟大价值和深刻内涵,近当代佛教界的高僧大德都是无比赞叹的。近代净土宗法师印光法师在《药师如来本愿经重刻跋》亦写到:“药师如来本愿经者,乃我释迦世尊,愍念此界一切罪苦众生,为说药师如来因中果上,利生之事实,为究竟离苦得乐之无上妙法也。众生果能发慈悲喜舍之大菩提心,受持此经此咒及此佛名号,推其功效,尚可以豁破无明,圆成佛道,况其余种种果位,种种福乐乎哉。”凡至诚受持者,即可得到佛法的真实利益。药师经法在解脱人们的生死方面不仅自成体系,而且有其独特的一面,即在现世求解脱,在生活中解脱,不尚空谈,立地起修。这是它殊胜之处,也是法师的用心所在。
  从弘一法师上面的开演,又可以窥探到法师更深层次的思想。法师没有将佛教神圣化,而是平凡化。教人们在平凡朴实中体会佛教的最极教理中道思想,也为平凡且现实的人们打开了另一扇通往净土的大门。法师对药师法门的推广,不仅体现了佛教的人间性,更难能可贵的是表述了佛教关注人生的现实性,在这里法师为佛教的可操作性提供了事实依据。显示了世间法与出世间法的圆融,佛法不单不坏世间法,而且还使世间法的成立更加完善。由是种种都揭露了佛教的本质是关注人生的,同时也凸显法师契理契机、因病与药的良苦用心。

  三、对《地藏经》的赞赏
  《地藏经》是佛门中的孝经,备受人们的欢迎。弘一法师与《地藏经》也颇有因缘,从年表可以看出,他屡次诵《地藏经》为亲人超度。法师对于中国传统的孝道思想很有感触,如亦幻法师说:
  是年(一九三○)十月十五日,天台静权法师来金仙寺宣讲《地藏经》、《弥陀要解》。弘一法师参加听法,两个月没有缺过一座。权法师从经义演绎到孝思在中国伦理学上之重要的时候,一师恒当着大众哽咽涕泣如雨,全体听众无不愕然惊惧。座上讲师亦弄得目瞪口呆,不敢讲下去……因他确实感动极了。
  由于法师对地藏菩萨有特殊的感情,一九三二年律师在厦门万寿岩著《地藏菩萨圣德大观》一卷,叙说:自惟剃染以来,至心归依地藏菩萨十有五载,受恩最厚,久欲辑录教迹,流传于世,赞扬圣德,而报深思,今其时矣。
  可见法师对诵《地藏经》和称扬地藏菩萨名号体悟甚深。法师说:
  《观无量寿佛经》,以修三福为净业正因。三福之首,曰孝养父母。而地藏本愿经中,备陈地藏菩萨宿世孝母之因缘。故古德称地藏经为“佛门之孝经”,良有以也。凡我同仁,常应读诵地藏本愿经,以副观经孝养之旨。并依教力行,特崇孝道,以报亲恩,而修胜福。[15]
  此段是法师孝亲思想的正面表述,法师幼年丧父,故对其母的感情特别深厚,每逢母亡之日即诵《地藏经》与之回向。此处他以《地藏经》的孝亲观与《观无量寿佛经》中净业三福之首的“孝养父母”做比对,意在告诉净业行人孝敬父母即是往生正因,念佛之人千万不可忽略对父母的孝养。孝道是佛法的基础,孝亲是做人的基础,离开孝道就没有佛法,佛法就是孝道的扩展和深入。所以法师倡导:“凡我同仁,常应读诵《地藏本愿经》,以副《观经》孝养之旨。并依教力行,特崇孝道,以报亲恩,而修胜福。”以期福慧双修,圆满佛果。
  不仅如此,法师还针对修净土的人是否有必要诵读《地藏经》,作了专门的开示。即在1940年地藏诞日,在永春开讲《普劝净宗道侣兼持诵地藏经》,法师曰:
  净土之于地藏,自昔以来,因缘最深。而我八祖莲池法师,撰《地藏本愿经序》,劝赞流通。逮我九祖蕅益法师,一生奉事地藏菩萨,赞叹弘扬益力。居九华山甚久,自称为“地藏之孤臣”。并尽形勤礼地藏忏仪,常持地藏真言,以忏除业障,求生极乐。又当代净土宗泰斗印光法师,于《地藏本愿经》尤尽力弘传流布,刊印数万册,令净业学者至心读诵,依教行持。今者窃遵净宗诸祖之成规,普劝同仁兼修并习。胜缘集合,盖非偶然。[16]
  此段隐藏两重含义:首先,法师明确指出地藏菩萨与我们娑婆世间的众生有缘,而地藏法门尤其与一般人的根性相契合,这一般根性是指普通人都能适应修此法门。所以法师竭力提倡行人念佛之外多诵《地藏经》。其次,此段文义虽浅近,但意义幽远。法师文学造诣深厚,但从不标榜自己、卖弄文才、耀己睿智,而是处处遵行祖师的教诲“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但凡说法皆引经据典、有根有据。法师这样以身作则的作风着实用心良苦,是一种防患于未然的表率。是为了告诫人们,佛法是不可以以己之凡心揣测佛意,随意乱说。
  我们要知道,法师竭力倡导《地藏经》是有其深刻用心的,是法师怜悯众生的悲心流露。本来佛法就是指导人生、指导生活的,它绝不是空洞虚无的玄学,而是教导人们怎样做人,怎样处事;它指导我们走一条修福修慧、利己利人、幸福圆满的人生道路。按照这样做,不仅不会堕入三恶道,而且还可以从此止恶行善,了生脱死,直到成佛。所以《地藏经》上所提到的都是人生在世从出生到死亡,从居家到外出,从消灾难到保平安,证明了佛法是不离世间法的,也说明了学佛就是在日常生活当中学,不是离开日常生活另外去搞一套修行生活。充分证明佛法是指导人生的良药,而不是呆板不能起用的说教。

  四、法师的爱国思想
  弘一法师的爱国思想由来已久,出家后也丝毫未改。“七·七”事变发生后,他在泉州开元寺与弟子们同桌共食时,想到自己的祖国被日军侵占,自己的同胞遭日军欺凌,不由得悲痛万分,乃拍案而起对弟子们说:
  吾人所吃的是中华之粟,所饮的是温陵之水,身为佛子,于此之时,不能抒国难于万一,为释迦如来张点体面,自揣不如一只狗子。狗子尚能为主守门,吾人一无所用,而犹靦颜受食,能无愧于心乎?
  作为一个出家人,在当时的历史背景下,他虽不能组织一支“和尚军”奔赴前线杀寇敌,但此心耿耿,终难自已,遂自题居室曰:“殉教堂”,并每日书“念佛不忘救国”条幅数百,任人取去,起到了“凝聚民族,鼓舞民众”的作用。他还多次向人表示:“因果分明,出家人何死之畏。”
  后来,日本某舰队司令,拜访法师于鹭江时,竟以“吾国为君之婿乡,又有血缘之亲,何意忘之”为由,威逼法师离闽赴日,并强调必须以日语对之。法师曰:
  在华言华,贵国为吾负笈之邦,师友均在,倘有日风烟俱净,祥和之气重现,贫僧旧地重游,谒师访友,以日语倾积久之愫,固所愿也。
  日司令听了又道:
  论弘扬佛法,敝国之环境较贫穷落后的贵国为优。法师若愿命驾,吾当奏明天皇,以国师礼专机迎往。
  法师听罢曰:
  出家人宠辱俱忘,敝国虽穷,爱之弥笃!尤不愿在板荡时离去,纵以身殉,在所不惜!
  这才使得日本舰队司令无言答辩,愧汗而去。
  法师以一方外之人,能如是爱国护教,凛然不屈,这在中华佛教史上,实属少见。

  五、结语
  总之,不管是持戒讲律,还是讲经爱国,从契理契机这一角度来看,法师俨然一人间佛教的实践者。不管世间是如何的变迁,佛法仍然是一副救世的良药。从佛教传播史来看,历代高僧大德为了使佛法在不同地区和时代得到传播,总是以当时当地人们最容易接受的方式来弘扬佛法。弘一法师作为一代高僧也不例外,在动乱的年代,仍然到处演讲弘法。其言、其行无不契理契机。今天我们纪念他,就是要学习他的这种精神,在佛教未来的发展道路上,能够作出更多的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