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风

本帖由 祇树2014-01-04 发布。版面名称:传统文化

  1. 祇树

    祇树 ༺ 禅定 ༻ 心上莲花版主

    想起读书的时代,与同学谈起所好。我说道:饮美酒、对佳人、登山临水、古今文章。那时爱看书,又在一本彩页中看到丝绸之路的介绍,就有了个梦想,就是一定要去塞外看看。
    后来读史,我尤其喜欢《史记》。秦汉大唐时期的历史基本上都与西域有关,那种悲壮的英雄气影响了中国诗文数千年。作为读书人,每每被那种悲凉所感染,更增加了我对大西北的期望。这种梦想一直埋藏了十多年。
    后来在广州一家公司跑销售,公司派我去兰州,分管甘肃青海两个省。当时是98年,那边经济相对薄弱,对我们的产品而言又是一个新开发市场。许多人视为畏途,对我而言,却是求之不得。
    到甘肃第一站,我先到天水。我仿佛一不小心闯入了一个宏大的历史博物馆。李广的墓、伏羲的旧迹、诸葛亮的祁山、卫青的传说,厚重的历史扑面而来。以后在甘肃、青海和新疆,这种时空交错、与历史随行的感觉时时俱在。车行大漠,月光下恍惚还能看见秦汉时开疆拓土的千军万马。
    从兰州西行,不远就看到长城。多半是明朝的,汉长城也不少。偶尔还能看到秦时残留的长城及烽火台。地上随便拾一片残砖断瓦,也很可能是秦汉古物。岁月的风霜让长城极为衰朽,明代长城尚可见到绵延数十里不绝的气势,秦汉城长城却时隐时现,多半露出地面一两米,高的也不过三、五米。一道残痕在大漠中时起时伏,残存些历史的记忆而已。
    那次到临洮--渭水与秦长城的起点,万里夕阳垂地,风烟渐起,不禁触景伤怀,遂赋诗焉:
    秦塞久相闻,
    向晚独登临。
    原荒枯树远,
    风起乱尘生。
    昔年渭水畔,
    纵横铁马行。
    英雄长已矣,
    世事潮难平。
    阴山山脉横卧在天际,宁静而忧伤。想起那首诗:“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今天的阴山秀美依旧。阴山脚下却是茫茫无边的戈壁滩。
    武威在甘肃西部,即古代的凉州,从来兵戈之地,劫灰重重。往西就是茫茫大漠。一直到新疆,往往车行十数小时不见人烟。青海的准噶尔盆地也是如此,看见地图上标个地名,走了几个小时,以为能找到一个沙漠绿洲,却只是在戈壁滩上孤零零地竖个地名标牌。举目四望,如同穿越时空,到了另外一个宇宙天体。前面无有边际的戈壁,旁边是灰蒙蒙的昆仑山。没有任何植物与动物,找不到一点生命的迹象,有的只是亘古的沉寂。人在那儿,总是会有一种无法自制的绝望感。
    河西走廊入冬早,九、十月间,即入冬季。一路西行,祁连山脉雪山绵延不绝,寒气袭人。到隆冬时节,尤为奇寒。兰州以西的河流到了冬季几乎全部封冻,湍急的水流仿佛骤然凝固,还保持着流动的状态。
    古诗有言,‘燕山雪花大如席’。到那边才知道,那是诗人的臆想。我经常过燕山,那地方虽然奇寒,却很少下雪,即使下雪也不大。长年无雨雪,缺水是西北永远的痛。
      贾平凹记过一首民歌:
    八百里秦川尘土飞扬,
    三千万人民乱吼秦腔。
    捞一碗长面喜气洋洋,
    没调辣子嘟嘟囔囔。
    原是陕西民歌,用来描摹整个大西北的风俗却都恰如其分。几乎人人爱听秦腔,乡间搭上戏台,周围十里八乡都来了,人山人海。唱秦腔不需扩音器,人人一副响遏行云的好嗓门。怒吼一声风烟乍起,唱者青筋暴起,脸红耳涨,听者荡气回肠,情不自禁跟着吼起来。西北自古苦寒,也许正是环境造就这种悲凉的唱腔。那股悲凉之气,深深影响着我。至今我只喜欢听秦腔和唢呐,那是一种彻骨的忧伤。
    西北多面食,尤以兰州拉面为胜。当时一块七一碗,汤清、面白、辣子红、葱花绿,热气腾腾大海碗端上来,一天的劳累一扫而空。其它面食小吃也极多,我见过的少说也有三五十种,味美而价廉。那时才知道,寻常市井小吃,也可以做到如此繁复与绚烂。
    其地极贫寒,前些年一些地方政府扶助种点苹果,却卖不出去。2毛一斤,一块钱一大袋,农民拎着苹果追着车子叫卖,看着令人怆然。腾格里沙漠边缘,一家种100多亩地,还吃不饱肚子。年成不好时,种子都收不回来。从黄河宁夏段引水入甘肃,开个小口子浇地,拿着计时器看,一分钟6块钱。
    地虽苦寒,文风却盛。凡有人烟之处,均书店极多。家里再穷也要供孩子念书,许多人实在交不起那几十元学费,只好辍学。每当看到这种情形,都让我伤怀,也更为东南富庶之地的许多年轻人一声叹惜。在东南一带,真正因贫穷而辍学的人少之又少,更多的是肆意挥霍青春,湮没胭脂。仿佛活一辈子只为财富而来,不是享乐之外,人生别有深远的意义。

    也许是物质的匮乏,故更重于精神的超越。当地宗教信仰极为兴盛。在青海,时常可在路边看到藏民一步一叩首,磕着千里路的长头去朝拜心中的圣地。第一次亲身体会到信仰的纯净,那种精神的震撼简直无以言喻。也许是那时结下的缘,后来读佛经时,我突然深深体悟到大乘佛教那种悲天悯人的情怀,我觉得那种慈悲之心远远超越人世间的一切情感。
    这些年,我走了很多地方,但没有哪个地方在我生命中烙下如此深刻的印记。那种雄浑与悲怆、厚重与忧伤,深深地影响着我。又想起那些在黄河边消磨的日子。黄河之水滚滚而来,滔滔而去。今夕何夕,月光如水,月下的黄河是否依旧?

    (应公司内刊之作)
     
    已获得 yaocheng 的点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