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思想的发展脉络

本帖由 祇树2014-01-10 发布。版面名称:传统文化

  1. 祇树

    祇树 ༺ 禅定 ༻ 心上莲花版主

    东方文化是一种集约式的思想体系,一切学科,发展到极致,都是指向同一个终极点,殊途同归。老聃在《道德经》中说:“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又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个道与无,即是指向本原了。

    在《论语》中记载过一则论及儒家主旨的内容。孔子告诉曾子说:“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未加细问,只回答知道了。门人问曾子:“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曾子说:“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 曾子师从孔子时日既久,看来却未谙夫子之道。儒家之道,以“仁”贯之,岂是忠恕?忠恕是二不是一,仁才是主旨。纵观早期儒学,都是以仁为主线,贯通其中。

    道家思想与中医之《黄帝内经》,从一开始就站在至高点上,溯于本原。后代的学术,纵然汗牛充栋,只是注解。儒家思想却是循着生长化收藏的规律,一步步发展过来的。孔子是儒家学术的创始人,但并不是站在至高点上。儒家思想,随着时代步步发展,至王阳明的心学,方至巅峰。孔夫子成其大,王阳明成其高。王阳明之后,百代以来,不过余音绕梁而已。

    儒学自孔子始创以来,一直游离于社会的边缘。至汉武帝时期,董仲舒借助政治力量,“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始将儒家推上社会主流之中。但从后汉至五代十国数百年,道家与佛教思想异彩纷陈。尤其是唐末五代,由于六祖慧能大师的推广,禅宗大兴。天下才俊,多归心于禅,儒家始终没有确立其统治地位。儒家思想的弱势,与其过于世俗化有关。孔子一直只考虑社会规范、行为准则。对于生死问题,心的终极指向,及宇宙人生之本原,无暇论及。弟子季路曾问及,孔子说:“未知生,焉知死?”这句话就断了进一步思索下去的路径。实际上,这些问题一直是人类的根本性问题,避而不谈,并不能阻止人的思辨与探索。

    在儒家看来,这是学绝道衰。当须重振精神,收复旧山河。传统的儒学显然无法与佛学相比肩。禅宗的直指人心、了脱生死,佛学中的动辄三千大千世界、八万四千大劫,这种哲学意义上的终级指向,及宏大无比的宇宙观,对于许多才智之士而言,始终更有吸引力。儒学衰微之时,故有韩愈“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之心声。当时之儒家,并没有找到与佛学的契合点,多采取排斥的态度,儒释道之诤,不时有之。唐宋八大家,虽以文而名盛千古,但其主旨似乎并非专弘孔孟之道。如柳宗元的《永州八记》,苏东坡的前后《赤壁赋》等,为文不为道,所谓“文不载道如虚车”。至宋代书院文化兴起,初期仍然是传统儒学的普及。时代在呼唤新儒学的诞生,在这种社会背景之下,宋明理学就应时而兴了。

    周敦颐从易理入手,始内涉心性,外及宇宙,补儒家之不足,开新学之风气。湖南邵阳的邵康节先生,将这种思想进一步发挥,著《皇级经世》,以129600年为一轮回,创立了一个宏大的人类历史年表。以易入手,与佛教之劫数论不谋而合。其后的程颢、程颐兄弟,倡格物穷理,向心性溯源,再将万物归于自心。对于这种思想来源,程颢说:“天理二字是自家体贴出来”,表明了这是儒学的新发展,而非简单的孔夫子之道的注释了。自此而新儒学大开,一时才俊之士辈出,虽各有主张,然以要言之,皆是新儒学不同侧面的延伸。这种缤纷杂出的新时代,至朱熹而归于大统。

    朱熹一生著述颇丰,可以说是将儒学重新整理一遍,奠定新基。并重兴白鹿洞书院,将这种思想开枝散叶。其影响之深广,从后来将朱注四书定为科举取士的定本就可看出来了。朱熹境界之高,可以参看其言论:“人物性本同,只气禀异。如水无有不清,倾放白碗中是一般色,及放黑碗中又是一般色,放青碗中又是一般色”。又说:“性最难说,要说同亦得,要说异亦得。如隙中之日,隙之长短大小自是不同,然却只是此日。”“如一江水,你将杓去取,只得一杓;将碗去取,只得一碗;至於一桶一缸,各自随器量不同,故理亦随以异”。不管正统儒家如何看,这些见解,实际已经归入了禅学的范畴了。但虽有极本穷原之趋势,却到底只着眼于世间应用,与孔夫子的世间法一脉相承。

    由宋至明,理学大宏,儒家大兴。儒家之兴起,如上所言,一方面得益其一贯的入世的主张;二则至此终于建立起一套宏大的理论基础,吸引了大批才俊之士的归附;三则时代需要儒家这种中正平和的人间之道。

    当时之儒家,以王阳明最为光采毕露。再后来之儒学,多为王学之流衍。前人之格物致知,尚多在心物之间徘徊,王阳明先生将世间万法统之于心,心外无理,心外无物。“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圣人境界不敢轻量,也只能略举一则言论:“人心本体原是明莹无滞的,原是个未发之中。利根之人一悟本体,即是功夫,人己内外,一齐俱透了。其次不免有习心在,本体受蔽,姑且教在意念上实落为善去恶。功夫熟后,渣滓去得尽时,本体亦明尽了”。

    《传习录》中有一则记载:(王阳明)先生游南镇,一友指岩中花树问曰:“天下无心外之物,如此花树,在深山中自开自落,于我心亦何相关?”先生曰:“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看这一则记载,已深得禅宗的心法,令人想起六祖慧能大师之语:“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所谓天下之道,殊途同归。不管从哪里发源,百川千流终归沧海。相逢一笑,彼此心知。

    自唐武则天时期始,禅宗大兴。历代祖师大德之嘉言,流布天下。儒学之发展也自然深受禅学的影响。许多宿儒,于佛学多有猎涉。足迹留连于深山禅院、与方外之人交游颇深的事屡屡见诸记载。文化交汇的结果,就是相互的融合。儒家哲学体系之升华,终于在禅学之中找到立足点,也是顺乎自然的事。

    佛曾预言,像法时期,禅宗大兴。时变则众生心性亦变,正法像法末法,乃至八万四千法门,都是根据当时之众生心性、及各人之根性而设的。佛灭度后一千年,进入像法时期。禅宗初祖达摩大师东渡之时,正是在像法的起点上。当时之人的根性,已经最适合修习禅宗了。是不是佛门中人,都自然带着这种根性。这也是宋明理学兴起的根性上的土壤。